第(1/3)页 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,开始聊天。 聊的全是废话。 “院子里这几棵,种的全是金桂。”陈志远偏过头,朝半开的木窗外那方小院指了一下,“申海这边常见的桂花有四种——金桂、银桂、丹桂、四季桂。金桂花瓣最黄,香气也最浓。每年九月底一开,整条弄堂都是甜的。” 皋月将视线投向窗外。夜风裹着细碎的花香送进来,温柔得像一层薄纱。枝头缀满米粒大小的金色花朵,在檐下那盏老式壁灯的光晕里,像是被谁用极细的毛笔一粒一粒点上去的。 “东京有这种树吗?”皋月歪了一下头。 “东京市区少见。不过京都的岚山有一片。”陈志远给自己续了半杯茶,“嵯峨野竹林小径的尽头拐过去就是。规模不大,比不上我们这边随便哪户人家院子里种的。” “岚山我去过!”皋月放下筷子,语气带着一丝雀跃,“秋天的时候。满山红叶,从渡月桥上看过去,整座山像烧起来了一样!好漂亮的!” “红叶啊,这个申海确实比不了。”陈志远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大服气的遗憾,“不过大小姐要是晚两个星期来就好了。法租界这几条马路上的法国梧桐叶子全变黄了,风一吹落下来,踩上去沙沙响,满地都是金子。” “真的吗?”皋月的筷子夹着一片糖藕停在半空,“那我下次秋天再来。” “随时欢迎。”陈志远笑着将手向窗外一指,“其实不用等梧桐叶黄。大小姐看——这条永福路往前走两个路口,左手边有一栋三层的灰砖洋房,铁门常年关着。三十年代的时候,那是杜月笙的一处外宅。” 皋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。“就是那个……”她用筷尖在空气中画了个模糊的圈,“那个很有名的申海大亨?” “对,就是他。”陈志远将一块桂花糖藕夹到她碟中,“青帮老大,申海滩的地下皇帝。鼎盛时期半个法租界的房子都姓杜。不过嘛,他在这条街上最风光的时候,也不过十几年。一九四九年就跑了,去了香港,三年后客死他乡。” “那他的房子呢?” “收归国有了。”陈志远端起茶杯,“有的改成了机关宿舍,有的做了学校,还有几栋至今空着,门上挂一把铁锁,铁锈比锁还厚。” 皋月将那块糖藕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追问了一句。 “那宋家姐妹呢?听说她们在申海也有老宅?” “有。宋庆龄的故居在淮海路,保存得最好,现在还对外开放。从这儿过去,走路二十分钟。”陈志远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路线,“宋美龄早年也住在附近。不过她后来跟着蒋先生去了南京、去了台北,又去了纽约,这边的房子也就慢慢没人提了。” “明天能去看看吗?”皋月用手背蹭了蹭嘴角,“宋庆龄那栋。” “当然可以。我让人安排。” 第二道热菜端上来了。 糖醋小排。 酱色浓亮,表面裹着一层琥珀色的芡汁,甜酸的气息一掀盖就蹿了出来。排骨被斩成麻将牌大小的块,整整齐齐码在青花深盘里,每一块的断面都泛着微微的焦糖色泽。 皋月的视线在那盘小排上停了一瞬。 陈志远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停顿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朝后厨的方向招了招。 厨师被请了出来。是个五十多岁的申海阿姨,身形微胖,系着白围裙,双手在腰间的毛巾上擦了两下才走到桌旁。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舌尖上的翘舌音全部被压平了。 “这道糖醋小排呢,关键在三样东西——醋、糖、火候。”阿姨竖起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掰着说,眼神还不住地打量这位漂亮的外国小姑娘,“镇江香醋和绵白糖的比例是三比二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料酒去腥之后先炸一道,炸到外壳硬脆。然后下糖醋汁,大火收。” 她顿了一下,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翻炒的动作。 “最后收汁的时候,要拿筷子不停搅。等到筷子插进去再拔出来,能拉出一根细丝——那就对了。关火,装盘,一秒钟都不能多等。” 皋月听得很认真。她用银匙舀了一点盘底的酱汁,送进嘴里。 甜度打头,酸味收尾。中间有一层极薄的焦糖壳在舌尖碎开,然后是醋的回香,在口腔里绕了一个柔软的弯。 “好吃。” 皋月将银匙搁下,语气笃定。 “比昨天和平饭店的好吃多了。” 厨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连说了三个”谢谢侬”,围裙上的手又在毛巾上搓了两把,被陈志远笑着赶回了后厨。 三道菜过后,气氛已经松弛得像一场寻常的长辈请小辈吃饭。 陈志远夹起一块红烧肉,放到皋月碟中。 “对了,大小姐。” 第(1/3)页